观海 (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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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之间差了十岁。这十年岁月或许也算不上太长，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填补和跨越的。于是，这注定了他和万径会有许多的不同。

    可有时候，韩江雪又觉得能在万径身上依稀看到自己过去的样子，更能看到他最终没能成为的样子。

    一种关于人生的另一个可能。

    他开始迷恋这种感觉，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对方身上，投下不知是自爱还是爱人的情感。

    又或许都有。

    沉默无言中，韩江雪下意识摸了摸口袋，不出所料碰到了烟盒，但就在要掏出来的时候，他动作略微停顿，最终放弃了。

    “不如我戒烟吧？”他突然开口，用一种半征求半陈述的语气问身旁的万径。

    “这么突然？”

    “……嗯，争取活久一点，陪你久一点。”情话就这么轻飘飘地被从嘴里抛出来，一瞬间竟显得那么不真实。

    但韩江雪知道自己是认真的。

    他不会讲情话，更加是浪漫过敏。从前他学人幻想遇到真爱，结婚生孩子，但想象总是在进行到对爱人认真说“爱你”的场面时便无疾而终。那个场面韩江雪光是想想就忍不住打冷颤，觉得rou麻得要死。

    后来他想，他之所以会这么觉得，大概是因为这辈子活到现在，根本没有需要他学会表达爱，更没有需要他学会接受爱的时候。

    他需要让人信服，让人恐惧，唯独不需要爱人与被爱。

    但现在不同了，他得开始慢慢学会这件事，然后去习惯这件事。

    就像抽烟一样。

    韩江雪觉得自己抽烟不是上瘾，只是习惯了这样，手上不拿点东西就觉得无所适从。

    习惯总是很可怕的。

    习惯去爱一个人，更加可怕。

    一阵海风吹来，令身心都舒旷，韩江雪抓住了万径的手，十指紧握地拉起来亲了亲对方的手背。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很害怕，”他开口道，“如果人死了就是死了，身体化为尘土，意识消失，没有天堂地狱，没有轮回转世，那我活这一辈子的意义是什么？

    在韩江雪看来，没有谁真的不怕死，哪怕是选择自杀的人，也不过是因为对现实的厌倦和绝望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他也无法例外。

    “这双眼睛看过的一切，这双手触碰过的爱人，耳朵听过的话语，鼻子闻过的气息……我这个人很贪心，我会舍不得，想到终有一日我会失去这些，忘掉一切，我连选择短暂拥有的勇气都没有。”

    这个话题让沉默卷土重来。

    片刻后，韩江雪也感到有些懊恼，于是摸了摸万径被他抓着的那只手，开口道：“Sorry啦，将气氛搞成这样。毕竟没法抽烟，总要换个方式发泄。我们聊点别的。”

    说完，他扣起无名指和尾指，做了个比枪的手势，问：“知道乜意思吗？”

    万径摇头。

    “这样代表‘红棍’。”韩江雪说着，手上的动作又换了一个，变作食指扣起，其余手指伸出，“这个知道吗？”

    “白纸扇？”万径盯着看了会儿，回答道。

    “猜出来的？真聪明。”

    手势又变了，扣起中间三指，伸出拇指和尾指，变成平日里比划数字“6”的模样。

    万径隐隐有答案，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敢开口回答，似乎那两个字具有某种魔力。

    “龙头。”

    韩江雪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不过听起来是嘲弄多过开心。

    做话事人当然有好的地方，且好处多得很，但表面的光鲜亮丽也无法改变内里烂透了的事实。权力再大，地位再高，话事人也还是黑社会。

    所以总有人讲，一日黑社会，成世黑社会。

    但韩江雪实际上不这么想。他想，人的一生及命运不该是注定的。没有人注定要被杀死；没有人注定要活着；没有人注定成为坏人；没有人注定成为好人。否则道德善恶将没有意义。

    万径忽然回握住了韩江雪的手。

    “老豆，如果你能一直陪我到死，不管最后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是投胎变成虫豸，还是不复存在，我都不在乎。”

    万径没有信仰，不信耶稣基督，也不信佛祖菩萨。好人也好，坏人也罢，他信事在人为，信一切都是由个人的选择决定的。好比当年在那个旧仓库，他选了赌一把，而韩江雪选了不杀他，他们才能走到此时此刻。

    韩江雪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道：“有得选还是做好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