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携与见故人 (第1/1页)

    “……你心境崩碎，竟是为了他吗……”苍老的声音自首端持剑神像传来，空寂的大殿内，白玉为地，内凿九瓣金莲，白衣剑修一动不动跪在莲心，发丝尽散，哪有半分睥睨天下的剑首姿态。

    施怿低头静静凝视膝前放置的白泽剑，血红色的眼眸自银刃一闪而过“那部分记忆，我想起来了……”沉默数日的剑修终于开口说话，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每说一个字他就越痛苦。

    很久之前，天道宗天玄极道二圣就算出九州会出现一位天生剑骨的天才，只不过当他们忙忙碌碌奔走于各大名门仙家时，一个破衣男孩正因为咬断了猥琐自己男人的命根子而被抽得奄奄一息。

    “哪来的杂碎这么大胆！”

    “贱东西，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呸，你还敢躲！”

    那人动作狠厉，每一次都下了死手，嘴里不断咒骂，只恨不得把全天下最恶毒的话都用在他身上，肥腻的脸因为恼怒皱在一起，就像过油的肥猪皮令人恶寒。

    男孩像个血人一样蜷缩在地上，眼睛却透过手肘缝隙观察那人的动作，等肥头男人停下歇息时，他眼里迸射出一股狠劲，整个人如弦上之箭突然向那人袭去，手掌死死掐住男人颈项。

    男人惊恐地挣扎，拳头狠狠砸向男孩瘦弱的身体，但脖子上的那双手却像生了根一样，一丝不动，无论他怎么拳打脚踢都没用，动作渐渐减弱，直到身下人彻底没气，男孩才如释重负呼出一口浊气。

    全身力气失尽，男孩脱力跌坐在泥石上，这时清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混合着铁锈味的血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有时候他在想，为什么上天对他这么不公平，明明什么都没有给他却总是要拿走他的东西，连生存的权力也不肯给予。

    不如就此死去，也省的再受这数不尽的苦难，在闭眼的最后一刻他竟然生出解脱的快感，但内心强烈的不甘又提醒着他，他并不想就这样像一个蝼蚁，怀着世间不公悄无声息地死去。

    “你就是施怿？怎么可怜兮兮的？”

    青衣少年俯身看他，明净的脸上带着稚嫩，锦衣玉冠，他突然很想把自己藏起来，太脏了，男孩努力地抬手试图遮住自己这不堪的模样，那双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令人胆怯。

    “躲什么，你害怕我吗？”少年从袖中捣鼓出一粒丹药“旁边那个人是你杀的？有啥好哭唧唧的，你天生剑骨，将来可是天上人间唯一的剑首。”

    少年将手里的丹药喂给男孩，又蹲在他面前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什么灵丹妙药一粒难求，天下气运者，懵懵懂懂中男孩只想到一件事。

    原来，也是有人愿意伸出手给他一颗糖，在他充满死寂的世界埋下一粒种子，只是当他再次睁眼想抓住那许春风，等来的人却是天道宗的白衣弟子。

    “长老，他一直在念叨，更不肯让人靠近。”强行将施怿带回宗门的内门弟子都惧怕这位天生剑骨的奇才，站在离他数十步外，恐他又突然发疯伤人。

    为首的老者静默片刻，浑浊的目光透着清明，他长叹口气“大道无情，我且封住你这段记忆，莫让他坏了你的剑心，待你求得仙途，自会明白我的一番苦心。”

    ……

    “师父，这道心境我跨不过去……”白衣男子抬头望向那尊持剑神像，泪流满面，他以为那抹青衣是上天对他为数不多的施舍，原来是镜花水月，大梦一场。

    他亲手杀了那个愿意给他糖的人，只为了那不可多得的仙途，这就是大道无情吗？

    “你！”那道苍老的声音惊异，持剑神像突然怒目而视莲心上的白衣剑修，殿内烛火摇曳，一玄衣老者站在神像前。

    “你生了魔性！”

    黑色的煞气不断从施怿背后涌出，无数鬼魅在大殿飘荡，压抑的嘶吼声震碎琉璃瓦顶，烛光忽明忽暗，最终被煞气吞噬，整个殿堂如同修罗场一般，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双猩红血眼在哭鸣。

    天道宗独占一洲，七十二山，千余座峰头，其中主殿盘旋于龙云山脉之首，云巅之上，一尊巨大的神君身披白银盔甲，双手持剑漠视着主峰的霄云大殿，金光布满整个九洲，仿佛曜日般光彩夺目，引无数人抬头观望。

    金色梵文飘浮在神君周围，有人试图解读那些字符，皆双目失明痛苦不堪，只见那神君双臂用力挥起手中长剑，剑刃正对龙云山脉龙头，这时畏惧的心理才渐渐爬上每一个人心里，在身躯魁梧的神君面前，就算是修士也显得极其渺小。

    “神将……你要毁了整个天道宗吗？”殿堂内，白发老者语气颤巍，他早已步入元婴期，也算是天上人间万人敬仰的强者，此刻却也不得不为那云巅之上真正的力量折服。

    “你疯了吗，快住手！”一青一紫两道虹影迅速赶至殿内，竟是强行破关而出的天玄极道二圣，那二人想用蛮力唤醒已经神志不清的施怿，后者却仰头看向殿顶的壁画，摇头嘲弄一笑，红眸中流露出悲戚“来不及了。”

    云龙山首，剑刃快速下落，电火雷光间爆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罡风形成气浪层层向外呼啸，来不及反应的修士瞬间湮灭，几乎是一瞬，千年护山大阵作废。

    整个天道宗上上下下近乎绝望，可惜神将无情，持剑的双臂没有任何停留，剑刃直指殿内的施怿，他要斩断白衣剑修心中的魔。

    从施怿习剑那一刻开始，神将便伴其左右，天身剑骨者，从小便以身饲剑，待修得大道可拘遣神将，他是天道选中的人，怎么能堕入魔道，没有半分犹豫，剑刃急如惊雷没入施怿，白衣剑修顿时发出痛苦的吼叫。

    什么是削皮挫骨，施怿麻木地跪在原地，到最后只有背脊的金色剑骨隐隐发光……

    ……

    ……

    ……

    百年过去，后人只知当初有神将现身于淮州，双手持剑斩断云龙山脉，但他们不知那一剑还斩断了天道宗积攒在山脉下千年的气运，将曾经叱咤风云的第一宗门斩为一片废墟，更不知天上人间多出了个无名的江湖剑客。

    “老板，来二两酒。”山脚下，一男子头戴斗笠朝店里扔去一酒壶，老板笑吟吟接住“客官可来对地方，店里有上好的白酒，保证醇厚。”剑客笑而不语。

    春风走笔，玉华绰约，剑客也着青衫步于世间，老板笑问客到何去，那人只答持剑携酒见故人。